seven7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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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1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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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弯抹角算起来──他不算是我们的人类的亲戚。我叫他“华文先生”。他觉得这种称呼不大好。 “嗳,你真是!”他说。“为什么一定要个‘先生’呢。你应当叫我‘文工’。再不然叫‘阿文’。” 把这件事交涉过了之后,他立刻戴上了帽子: “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我总想畅畅快快跟你谈一次──唉,可总是没有时间。今天刘主任起草了一个村委办公楼方案,硬叫我参加意见,叫我替他修改。三点钟又还有一个集会。” 这里他摇摇头,没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声明他并不怕吃苦;在设计院大家都应当苦一点。不过──时间总要够支配呀。 “王院长又打了三个电话来,硬要请我到村口去一趟。这里全球建筑师协会又成立了,一切跟设计有关的工作都要领导起来才行。我怎么跑得开呢,我的天!” 于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二手脚踏车。 他永远抱着一摞图纸。并且永远带着他那个很山寨的手机。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他的结婚戒指。拿着签字笔的时候就叫这根无名指微微地弯着,而小指翘得高高的,构成一朵兰花的图样。 这个城市里的私家车车谁都不作兴跑,一脚一脚挺踏实地踱着,好像饭后千步似的。可是出租车车例外:叮当,叮当,叮当──一下子就抢到了前面。私家车立刻就得往左边躲开,小推车马上打斜。担子很快地就让到路边。行人赶紧就避到两旁的店铺里去。 脚踏车踏铃不断地响着。钢丝在闪着亮。还来不及看清楚──它就跑得老远老远的了,像闪电一样快。 而──据这里有几位设计工作者的上层分子的统计──跑得顶快的是那位华文先生的包车。 他的时间很要紧。他说过──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觉的制度。我还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时。设计工作实在太多了。” 接着掏出表来看一看,他那一脸丰满的肌肉立刻紧张了起来。眉毛皱着,嘴唇使劲撮着,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敛到脸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工地去图纸会审。 照例──会场里的人全到齐了坐在那里等着他。他在门口下车的时候总得顺便把踏铃踏它一下:叮! 同志们彼此看着:唔,华威先生到会了。有几位透了一口气。有几位可就拉长了脸瞧着会场门口。有一位甚至于要准备决斗似的──抓着拳头瞪着眼。 华威先生的态度很庄严,用种从容的步子走进去,他先前那副忙劲儿好像被他自己的庄严态度消解掉了。他在门口稍为停了一会儿,让大家好把他看个清楚,仿佛要唤起设计师们的一种信任心,仿佛要给设计师们一种担保──什么困难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来。他并且还点点头。他眼睛并不对着谁,只看着天花板。他是在对整个集体打招呼。 会场里很静。会议就要开始。有谁在那里翻着什么图纸,窸窸窣窣的。 华威先生很客气地坐到一个冷角落里,离专业负责人位子顶远的一角。他不大肯当专业负责人。 “我不能当专业负责人,”他拿着一支雪茄烟打手势。“全球建筑创作协会的指导部今天开常会。村委办公楼方案的会议也是今天。SBS厂家的发布会也要去的,等一下。你们知道我的时间不够支配:只容许我在这里讨论十分钟。我不能当专业负责人。我想推举刘设计师当专业负责人。” 说了就在嘴角上闪起一丝微笑,轻轻地拍几下手板。 施工人员提问题的时候,华威先生不断地在那里括洋火点他的烟。把表放在面前,时不时像计算什么似地看看它。 “我提议!”他大声说。“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我希望施工人员尽可能问题得简单一点。我希望你们能够在两分钟之内提问完。” 他括了两分钟洋火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对那正在哇啦哇啦的施工人员摆摆手: “好了,好了。虽然问题没有问完,我已经明白了。我现在还要赴别的会,各族人民还在等我,让我先发表一点想见。” 停了一停。抽两口雪茄,扫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见很简单,只有两点,”他舔舔嘴唇。“第一点,就是──每个设计师都不能够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紧工作。这一点不必多说,你们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们都能热心工作。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还有一点──你们时时刻刻不能忘记,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他又抽了两口烟,嘴里吐出来的可只有热气。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这第二点呢就是:设计人员要认定一个领导中心。你们只有在这一个领导中心的领导之下,施工图工作才能够展开。青年是努力的,是热心的,但是因为理解不够,工作经验不够,常常容易犯错误。要是上面没有一个项目负责人的话,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脸色,他脸上的肌肉耸动了一下──表示一种微笑。他往下说: “你们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说得很坦白,很不客气。大家都要做设计工作,没有什么客气可讲。我想你们诸位青年同志一定会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感激你们。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挟,瞧着天花板点点头,挺着肚子走了出去。 到门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他把当专业负责人的同志拽开,小声儿谈了几句。 “施工人员提出什么图纸设计缺陷,或者疑难问题没有?”他问。 “当然有了,说你设计的图纸楼梯碰头,雨棚不在门上面” 华威先生伸出个食指顶着专业负责人的胸脯: “唔,唔,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谈这件事。以后──你们凡是他们提的我华文的设计失误,你们不要在这种场合光明正大的说么,可以到我家去。” 坐在专业负责人旁边那个长头发青年注意地看着他们,现在可忍不住插嘴了: “星期三我们到华先生家里去过三次,华先生不在家……” 那位华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带着鼻音哼了一句──“唔,我有别的国际建筑师会议的事,”又对专业负责人低声说下去: “要是我不在家,你们跟密司黄接头也可以。密司黄知道我的意见,她可以告诉你们。” 密司黄就是他的太太。他对第三者说起她来,总是这么称呼她的。 他交代过了这才真的走开。这就到了村委办公楼研究会的会场。他发现设计师已经在那汇报方案了,正有一个人在那里发表意见。他坐了下来,点着了雪茄,不高兴地拍了三下手板。 “设计师!”他叫。“我因为今天另外还有一个会,我不能等到终席。我现在有点意见,想要先提出来。” 于是他发表了两点意见:第一,他告诉大家──在座的人都是本村的村民,文村民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应当加紧地做去。第二,村民应当认清一个村长中心,村民在妇女主任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统一起来。 五点三刻他到了世界建筑师协会的会议室。 这回他脸上堆上了笑容,并且对每一个人点头。 “对不住得很,对不住得很,迟到了三刻钟。” 主席对他微笑一下,他还笑着伸了伸舌头,好像闯了祸怕挨骂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势,就拣在一个小胡子的旁边坐下来。 他带着很***很严重的脸色──小声儿问那个小胡子: “昨晚你喝酒K歌招小姐没有?” “还好,不过头有点子晕。你呢?” “我啊──我不该喝了那三杯猛酒,”他严肃地说。“尤其是二锅头,我不能猛喝。王主任硬要我干掉──嗨,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黄说要跟王主任去算账呢,要质问他为什么招小姐花自己的钱。你看!” 一谈了这些,他赶紧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纸条──写几个字递给了主席。 “请你稍为等一等,”主席打断了一个正在发言的人的话。“华威先生还有别的事情要走。现在他有点意见:要求先让他发表。” 华威先生点点头站了起来。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弯。“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弯。“兄弟首先要请求各位原谅:我到会迟了点,而又要提前退席。……” 随后他说出了他的意见。他声明──建筑师,要时刻装B,什么***赖特,高迪,你要装的比他们更牛逼,即使你狗屁不是。 “设计是复杂的。工作又很多。我们要是不装B,那就很危险,很危险。事实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个领导中心不可。我的担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们不怕怎样的艰苦,也要把这担子担起来。” 他反复地说明了主任设计师中心作用的重要,这就戴起帽子去赴一个宴会。他每天都这么忙着。要到王主任那里去联络。要到各开发商处忽悠。要到各厂家去开会。而且每天──不是别人请他吃饭,就是别人请他吃饭。 华威太太每次遇到我,总是代替华威先生诉苦。 “唉,他真苦死了!工作这么多,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他不可以少做点垃圾方案,专门去做个厕所的施工图么?”我问。 “怎么行呢?许多厕所开业,他都要去试吃的呀。” 可是有一次,华威先生简直吃了一大惊。ABBS有些人组织了一个版主竞选,竟没有去找他! 他开始打听,调查。他设法把一个负责人找来。 “我知道你们ABBS已经选出来了。我想还可以多添加几个。由我们设计界会派人来参加。” 他看见对方在那里踌躇,他把下巴挂了下来: “问题是在这一点:你们选出的版主是不是能够真正领导这工作?你能不能够对我担保──你们会内没有汉奸,没有不良分子?你能不能担保──你们以后工作不至于错误,不至于怠工?你能不能担保,你能不能?你们能不能广大发帖者都能像玉掀子玉兄一样为广大准建筑师服务?你能够担保的话,那我要请你写个书面的东西,给我们村委常务理事会。以后万一──如果你们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负责。” 接着他又声明: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这里他食指点点对方胸脯: “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们办不到,那不是就成了非法团体了么?” 这么谈判了两次,华威先生当了ABBS地方分会的版主。于是在版主会开会的时候,华威先生挟着皮包去坐这么五分钟,发表了一两点意见就跨上了脚踏车。 有一天他请我吃晚饭。他说因为厂家带来了一块腊肉。 我到他家里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对设备专业模样的人发脾气。他们都挂着屌丝设计师的徽章。 “你昨天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去?”他吼着。“我叫你拖几个人去的。但是我在给XX厕所剪彩的时候,一看──连你都没有去听!我真不懂你们干了些什么?” “昨天── 我去听黎叔的讲座了。” 华威先生猛地跳起来了: “什么!什么黎叔的讲座?怎么我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那天部务会议决议了的。我来找过华先生,华先生又是不在家──” “好啊,你们秘密行动!”他瞪着眼。“你老实告诉我──这个黎叔会到底是什么背景,你老实告诉我!” 对方似乎也动了火: “什么背景呢,都是考建筑师的!光明正大的交流问题,怎么是秘密行动呢,只有某些培训机构的马甲才是龌龊的。……华先生又不到会,开会也不终席,来找又找不到……我们总不能把八年的轮换考试整成十六年三十二年停顿起来。” “混蛋!”他咬着牙,嘴唇在颤抖着。“你们小心!你们,哼,你们!你们!……”他倒到了沙发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着。“妈的!这个这个──你们屌丝!……” 五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害怕地四面看一看。那两个客人已经走了。他叹一口长气,对我说: “唉,你看你看!现在的屌丝怎么办,现在的建筑师!” 这晚他没命地喝了许多二锅头,嘴里嘶嘶地骂着那些屌丝。他打碎了一只茶杯。密司黄扶着他上了床,他忽然打个寒噤说: “明天十点钟工地有个图纸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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