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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1 10: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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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址？还是原址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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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址？还是原址重建？
——清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尹稚院长访谈
[U]：“5•12”带给灾区最大的问题是如何重建，对此请您发表一下观点和看法。
[Y]：首先，从国土资源的利用和保护来说，并不是一个把原来震塌的房子简简单单地盖好就可以的问题。在重灾区重建中，关于异地重建和原址重建争论比较激烈，核心问题是人类的城市化活动在震前过分地侵入了一些自然环境敏感和危险地区。这么高强度的地震实际上不仅是对人工环境的破坏，更重要的是对自然环境的破坏，甚至是对自然环境的重新架构，包括山形水系，以及一系列自然环境架构的重大变化。凡是涉及到异地重建讨论的县城或是城镇，在原来宏观选址时选择的地区实际上是有潜在的地质灾害隐患的地区，而且地震触发了这些地区的地质灾害。比如有一些古的滑坡体和一些古的断裂带被这场大震重新激活，带来了地质条件的高度不稳定，而这个不稳定的过程还将持续很长的时间。我们在现场与从事地震地质和工程地质的专家有很多的沟通。震区内很多岩体被震松了，而石块的脱落至少需要两年到三年才能趋于稳定；大量土方的滑坡，需要最少三到五年才能趋于稳定；大量的山体崩塌为泥石流带来了大量的备用材料，随着雨季的到来，在这个地区泥石流的多发期可能要持续八到十年。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地方盲目地要求就地重建。二到三年盖楼和把楼重新复原是没问题的，但这是在一种极不安全的条件下复原的，这是争论的一个核心问题。现在媒体讲，要么移址，要么重建，而事实上没有这么绝对。从科学的角度上讲，许多镇乡不具备原址重建的可能性，因为原来的规模太大了，它在一个狭小的地段上超过了环境承受的规模，从而导致人类的活动更多地侵入到一些危险地区，北川、青川、汶川都有这个问题。比如说一个地方按照合理的环境容量可以生存五千到八千人，如果保持这个数量，人们可以躲开地质断裂带、塌方区和泥石流的通道，以及次生地质灾害所引发的洪水等等。但是在这么一小块地方发展到四五万人的规模，上述必要条件就都丧失了，应该避难的地段都被填死了，所以说原址原规模重建，在很多地方都不具备条件。异地重建是要不突破原有的行政区。采用疏解的方式把原来五万人承担的职能分散为五个一万人承担，就叫做原址重建了，但不是所谓的原地重建，原地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汶川现在基本上就是压缩规模和疏散，把原来一个四万人的职能区进行疏散，有的可能是县域内的疏散，有的可能是跨县域的疏散。从宏观角度讲，这是一次调整国土资源以及人口分布的很好的时机。这种高山峡谷的急重灾区既是人口超载灾区，又是对国土生态资源非常重要的地区。这个地区大部分位于岷江地区，由于人口的超载，会导致环境的进一步恶化，从而进一步影响岷江水系的生态平衡，而岷江水系的存亡又直接威胁到成都平原的生存。所以，从国家战略角度来讲，重灾区转移相当多的人口，是一种合理的选择。即使没有地震，从国家的主体功能区的规划来讲，这里也应是一个人口迁出的地区。因为震前就已经有相当强的超载量了，它已是一个生态条件脆弱并且逐步恶化的地区。所以，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更宏观的规划，而不是先想着去盖房子。
第二，重建是一个调整产业结构、实现产业合理布局的很好的机会。在岷江河谷的急重灾区有很多分散的小水电站、小矿，以及一些本来不应该在这些地区发展的高载能工业（冶炼业等），这些也是高污染的。这次灾后重建，这些产业是不应该恢复的。岷江确实是有比较丰富的水力资源的，但它处在一个地质断裂带上，是地震频发地区。这些水力资源如何能够妥善、慎重的利用，首先应该有一个比较好的科学论证和统一的规划，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各县市想上多少是多少。那些小矿没有达到工业规模开采量，多以个体经营的形式分散开发，没有任何后续环境处理措施。开发过程中对环境的影响以负面影响为主，所以应以停产为主。在这次重建中必须要找到新的经济重建的思路，明确产业导向。改变这个地方贫穷而且对高耗能、高污染产业的过分依赖，要给它新的产业出路。有些产业要果断放弃，而有些新兴产业要异地重新发展。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过若干年这个地区整体的生存环境条件还会进一步的恶化。
从中微观角度来讲，这个地区重建有两件事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整个城市的避灾和避险意识的建立，要解决聚集地的选址问题，选址应当遵循对地震断裂带的避让对潜在的灾害带的有效避让。城市内部应该留下足够的避险空间。当次生灾害和以后的地震发生的时候，城市里要留足够的开敞地段，用作老百姓的临时安置地。其实这次的临时安置场所做的比较被动，安排到外围去，大量占用农田建临时安置房，很多老百姓都不愿意去。城市都没有空闲场所去安置这些受灾群众。我们城市的这些超高密度的发展是不正常的。国家在2007年公布了城镇抗震规划的规范，对此有明确要求。在重建过程中应严格按照这个原则去做，这样以后在灾难面前可能会更主动一些。另一个就是建筑本身的防震标准。从这次的房屋倒塌情况看，我们用血的代价证明了质量就是生命。相当一部分的房子是不应该倒的，其中就有设防标准不足的问题。原因是多方面的，有的可能是因为房子建于设防标准建立以前。即使是建于设防标准建立以前的房子，也应该事后进行加固，但没有加固。从现场倒塌的情况来看，存在各种质量问题，或是设计问题，否则，不应该倒这么多房子，也不应该死这么多人。作为一个地震多发地区，这个地区发生8级地震的几率不大，但这个地区7级以上的地震一般三十年左右就会有一次。这个地区的地震断裂带非常的多，并且间距都不大，所以这个地区必须有非常强的抗震设防意识。
[U]：那个地方不该盖那么多的房子？
[Y]：简单地说，就是盖那么多房子，也不该住那么多人。总体来讲，就是只有疏散和逐步迁出才能根本解决问题。
[U]：这场灾难带给我们最大的教训是什么？在今后的建设中应注意哪些问题？
[Y]：首先就是要抛弃所谓“人定胜天”的思维模式。历史上这个地区就是一个地质灾害的多发地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个地区维持了很低的发展程度和人口增长速度。这个山区县城在建国前的人口数量是很少的，所以那个时期能在极端恶劣的灾难多发地区找到安全空间生存下来。但是，建国后，我们国家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倡导人要战胜自然，在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倡导创造生存条件，这些做法导致了对原有十分脆弱的生态环境的破坏。在这个地区会发现，老祖宗的原有住址，一些上千年的寨子，地址结构相对稳定，那是几千年人们经验积累的结果，当人们选定这个点以后，就知道了大体的安全范围。但真正出问题比较多的是建国以后，人口的膨胀导致新开垦农田，新开辟居民点，而这些居民点是比较脆弱的，整体倒塌的房子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同时，会看到这些受到次生灾害威胁的县城也不是老祖宗选的地址，有50年代选的，有60年代选的，甚至还有70年代或80年代新选的。这些基本上都是行政决策的产物不是科学的选址。我们要尊重自然而不是与自然对抗，这是最大的教训。
第二个是老生常谈的有法要依，执法要严。我们国家从唐山地震以后便开始设立建筑抗震技术规范，随后又逐渐地加强和修改这个规范。如果从现场勘测看，即使在烈度11度的地区，如果严格地按规范做，可以少伤亡很多人。从地震图片可以看出，映秀中学是一个比较新的建筑，是按照规范来建的，在地震过程中比较缓慢的侧倒，楼板没有完全叠在一起，这使一部分人能够逃生。这说明规范的设立是成功的。有些地区的楼房粉碎性地倒塌，是没有做到有法要依、执法要严。这是一场天灾，也有一定因素的人祸。
[U]：中小学的受灾似乎更大些。
[Y]：是的。地震发生时正好是上学时间。但希望中小学倒塌的很少，基本上没有全毁的，而教育部门盖的校舍损坏的却比较严重。
[U]：据我所知，国外对中小学建筑的定期检查、加固有严格的规定。
[Y]：我国也有，陆续出台了一些规范。新版颁布以后，开始做的设计必须用它来规范，原有的建筑要按照新规范加固。从当地情况看，对此重视的出问题就比较少，不重视的出问题就比较多。例如网上所说的“最牛校长”，为达标借钱加固自己的学校，结果这个学校就没死人。
还有一个教训就是财产和生命的关系，过去我们实际上是重财产不重生命的，只要能保住财产死几个人问题不大，许多的工程建设中都有这种潜意识。这次抗震救灾，中国首开“生命优先”的先例。在重建时希望这点不要淡化，不要只想的是新一轮的疯狂建设而忽略了规划。必须坚持生命第一，然后才能谈经济建设。现在由政府主导的经济建设中，重建产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资助，有中央的，有对口省市的。我们很担心这会演变成新一轮的经济竞赛，忽略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还有就是在重建过程中要尊重老百姓的意愿，而不是简单的采用一种自上而下的规划，应该有老百姓的参与。
[U]：目前被安置的居民生活状态怎么样？
[Y]：可以说不理想。活动板房预计使用2～3年，但实际上支撑不了这么长时间。唐山地震时能住活动板房就很不错了，但是现在就不行了，老百姓有足够的资产和产权意识，把他们从城里的危楼动员出来，住在郊外成千上万的难民营里，时间长了是要出事的。因为生活条件和正常情况下的反差是很大的。所以，要尽快加快永久性住房的建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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